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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碗碗花”名实考及其民俗意义

归档日期:07-07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大蓟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80后的一代人,小学的时候大都学过一篇叫做《打碗碗花》的课文,也因此知道了打碗碗花会使人打碗这样的传说。我原以为我没有见过这种神奇的花朵,因为在我的家乡,并无“打碗碗花”这个名字,也无打碗碗花会打碗这样的说法。然而我在网上找到了打碗碗花的图片,那种普通的小花,在我的家乡,叫做“酒盅盅花”,因其形状像一个小小的酒盅。有时也叫“喇叭叭花”,也是因了形状。不过在我的家乡,“喇叭叭花”主要指称牵牛花,因为牵牛花的花柄更长一些,更像是一只嘟嘟吹响的小喇叭。我的家乡没有打碗碗花这个名称,也就没有了那个神秘美丽的传说。童年时代,我们时常会采摘酒盅盅花,三朵两朵的,有时插在扣眼儿里,有时别在头发上。而我们从不曾因此打了碗。现代医药学、植物学著作把打碗碗花归为旋花科,全国南北各地均有分布。如《新华本草纲要》“被子植物旋花科打碗花属”有“打碗花”,又名通草、铺地参等。古代典籍亦有记载,打碗碗花又名鼓子花,也因其形状而得名,如《本草纲目》卷十八“鼓子花释名”:“其花不作瓣状,如军中所吹鼓子,故有旋花、鼓子之名。”又“世俗谓之鼓子花,言其花形肖也”。古籍所称的旋花,即打碗碗花,从形状和生长习性来看,与我熟悉的酒盅盅花应为同一种花。《本草纲目》:“旋花,田野塍堑皆生,逐节蔓延。叶如菠菜叶而小,至秋开花,如白牵牛子花,粉红色。”这说明,打碗碗花非常常见,是蔓生的。又曰:“一种千叶者,色似粉红牡丹,俗呼为缠枝牡丹。”而缠枝,则表明其是攀援茎植物。《滇南本草》:“铺地参,又名打破碗。”打碗碗花是蔓生的,其藤或铺地而延伸,或攀援其他植物的茎而生长。以上所说的常见、蔓生、攀援、像牵牛花等特点,完全符合我熟悉的酒盅盅花。清吴其溶《植物名实图考》卷二十二有“旋花”和“牵牛子”,虽然名字不同,而图片相近,与常见的“牵牛花”十分相似。可见,今打碗碗花即酒盅盅花。网上有不少关于打碗碗花的美文,大概都是说小时候家长告诉自己,不要采摘,摘了会打碗的。而自己又很好奇,觉得这可爱的小花怎么会是邪恶的?于是悄悄摘了,也没有打碗。有的人赞美它的可爱,晶莹剔透;有的人感怀它一生平平淡淡,静静开放。有人感叹它们的生命力,有人把淡淡的愁思寄托于它,有人被它勾起了忧伤的童年回忆。总之普通的、淡淡的、素雅的、可爱的、单薄的,是人们对它的印象。可是为什么叫做打碗碗花呢?打碗碗花,几乎成了一个通称,南北都是如此。西北黄土高原上的人、从来不下雪的南方小镇的人,都这样称呼它。而他们也都知道,打碗碗花并没有让人打碎碗啊!有人说是得名于传说,然而关于打碗碗花的传说,有很多版本,都难以令人信服。而且打碗碗花的确不能使人打碗,所以不可能是根据打碗的传说来的。我们认为,打碗碗花之名是由灯碗碗花演变而来的,它本来叫做“灯碗碗花”,因其形状与灯碗碗相似。灯碗碗又是何物呢?《汉语大词典》“灯梳(碗)”条云:“油灯中盛油和放置灯心的碗形物。”在以前的农村,还没有通电的时候,使用油灯。一根一尺多高的笔直的木杆,叫做“灯树子”,底端是一个底座,顶端是一个托盘形状的木盘,木盘里放一个小小的铁碗,里边盛油(或放置一个很小的灯盏),然后捻一根棉线浸在油里,一头搭在碗口,点上火,就是一盏简易的油灯。笔者儿时在祖母的房子里见过。之所以用一根木杆把铁碗支起来,是因为这样火光的位置高了,照亮的面积较大。而那个用来盛油的铁碗,就是灯碗,一般比吃饭用的碗要小,而且很浅,方便引油点火。由于小巧,所以被称为灯碗碗。而打碗碗花的形状,与此很接近。灯碗在古代就有,南北朝时期的道经《北帝七元紫庭延生秘诀》:“已上七位,用灯七碗。”供奉七位神灵,要点七盏灯。而“七碗”,表明当时的灯是用灯碗盛油的。打碗碗花,很有可能就是由于花形像一个灯碗,而被叫做灯碗碗花,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,演变成了打碗碗花。其实我们可以看出,打碗碗花这个名字很可爱,“碗碗”这样的重叠形式,寄托了人们的爱怜之情,有可爱的感情色彩。如果真的是令人打碗的花,人们是不会给它可爱的名字的。可见,它本来不叫打碗碗花,不是由“使人打碗”而得名的。灯碗碗花是有的。山西民歌有《灯碗碗开花在窗台》,是一首情歌。歌词中还有杨柳树开花、石榴开花、棒锤锤开花、牵牛花开花等,可见,灯碗碗花是一种常见的野生植物。“开花在窗台”,开在窗台下面的墙角里,也是很常见的。这与打碗碗花生命力旺盛也是吻合的。笔者曾经问过山西省忻州原平县的一个网友,他们称打碗碗花为灯碗碗花,因为这种花像以前用的灯碗。有时也会把它叫做喇叭花,与牵牛花没有严格区别。他没有见过灯碗,但是老人们是这样说的,可见并非没有根据。根据花朵的形状来给植物命名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,打碗碗花属于旋花,花瓣是连在一起的,浅浅的,就像是一个油灯的灯碗,因此叫做灯碗碗花。碗碗叠言,表小称,带有亲切可爱的色彩,这是晋语区乃至整个西北地区方言的特色。说打碗碗花本名灯碗碗花,还有一个旁证,就是在笔者的家乡这种花叫做酒盅盅花,也是从其形状来命名的。类似的有狗尾巴草等。打碗碗花本名灯碗碗花,是可以讲得通的。那么,灯碗碗花怎么会演变成打碗碗花呢?从音理上来说,这是可能的。灯和打,在古代读音是相近的。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,人们可能把灯碗碗花误传为打碗碗花,久而久之,便不知道其本来的名字了。为什么叫打碗碗花呢?人们又通过自己的想象来赋予它各种说法,认为摘了这种花朵,吃饭的时候就会打碗。这样一来,便给它染上了神秘的色彩。一种植物,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代,完全可能有不同的名称,而这些名称很多都是因语音相近而发生的变化,比如常见的蒲公英,清・厉荃《事物异名录》:“《本草纲目》蒲公英一名耩耨草,孙思邈《千金方》作凫公英,苏颂《图经》作仆公罂,《庚辛玉册》作鹁鸪英,俗呼蒲公丁,又呼黄花地丁,淮人谓之白鼓丁,蜀人谓之耳瘢草,关中谓之狗乳草。”可见蒲公英这种植物有很多种名称,其中的蒲公英、仆公罂、凫公英、鹁鸪英等,都语音相近。所以灯碗碗花被误作打碗碗花是不奇怪的。这种声音的演变是很常见的。清・吴其溶《植物名实图考》记载,牵牛子(即牵牛花),又叫勤娘子。牵牛花的得名来源,我们尚不清楚,但是我们可以看到,牵牛和勤娘是没有语义关系的,只是语音的转变。牵牛花本来用哪两个字表示,还无从知道,但是读音与“牵牛”相近,于是人们就联想到了牵牛这个事情。因为在农耕文化环境中,牵牛是人们非常熟悉的事情。有的地方或许“勤娘”和“牵牛”读音相近甚至完全相同,勤娘子,仿佛是一个勤劳的媳妇,也是一种很美好的愿望,或者说人们能够熟悉的事情,于是就写成了“勤娘子”。语言是声音和意义的结合,先有音义结合体,然后才有文字来记录。一种植物的名称,可能最初没有文字记录,只有一个读音,不同地方发音又不同,因此一个声音形式在不同的地方,可能对应不同的概念,于是人们就找已经有文字能表述的概念来记录这个声音,从而给这个事物命名。至于这个事物的名称的语音形式,本来对应什么概念或含义,已经无从知道。同样,因为打碗碗花确实不打碗,而它的名字由来也不清楚,所以人们凭借想象和自己的理解,才使得打碗碗花能打碗的传说,有了不同的版本。打碗碗花本是灯碗碗花。打碗碗花这个名字为何可以一直流传而且范围很广呢?这是因为人们赋予了这种小花某种传说或者神奇的咒语,于是这个名字便带上了故事,这样流传起来自然会使人们印象深刻、容易接受并且广为流传,从而覆盖了“灯碗碗花”这个本名。如山西省忻州原平县,民间称之为灯碗碗花,但当地的县志却作“打碗花”。有人(叶梓:《打碗碗花》)很温情地说,在那个年代,人们生活贫困,甚至没有一只多余的碗,打碗是不小的损失,所以告诫小孩子不要采摘这种花,以节约生活资源。或许这是一个因素。在许多地方的习俗中,打破了碗是很忌讳的事情,或者被看做一种不好的征兆。吃饭在生活中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,因此吃饭所涉及到的相关的东西,都会引起人们很大的关注,也赋予了很多的意义。比如,吃饭的时候,端碗的姿势有要求,有的讲究的人家,酒杯碗筷的放置多有规矩,如“杯不出栏,筷不出缘”(李安辉:《伦理教化多禁忌》)。河南一带吃饭时如果筷子掉在地上,则认为是不吉利的。又如,南京一带男女婚约,“发草八字:凡男女两家,愿结朱陈者,先将女宅年庚,用粗纸书就,由冰人成双交男宅,压灶前香炉下。三日内家中平安,然后持就星家合婚。三日内倘有碎碗破甑之事,谓之不祥,即托言不合,将草八字退还”。在当地人看来,打破饭碗是不祥之事,“年节及有喜寿事时,如破碗碎瓯,以为大不利”。同样的忌讳,在湖南亦有之,“除夕打破碗盏,次年必遭凶事”(胡朴安:《中华全国风俗志》)。这说明人们日常生活中对碗筷一类有很多的说法或者禁忌,碗筷已不仅仅是日常餐具,还带有了某种象征意义,而打破了碗这种最重要最典型的餐具,就是对吃饭此等大事的草率,对于食物的不敬。民以食为天,这体现了人们对于食物的崇拜,对于赐给食物的天神的敬仰,所以打破了碗,或者掉了筷子,都是对神的不敬。把这种禁忌寓于一种平凡的花朵上,则是长期的生活习惯所致。因为打碗碗花是很常见的,我们中学都学过一篇课文《花市》:拿扇子的年轻人讥笑一位乡村的老人说,你们农村人还缺花看吗?高梁花、棒子花、打碗碗花……打碗碗花到处都是,人们最为熟悉,一看到它,人们就会想到打碗碗花会打碗这样的事情,于是不敢采摘,以免打碎碗,也对小孩子进行了生动的教育:“不能摘,不能摘,会打碗的!”如果在今天看来,打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件,那么小孩子喜欢摘就尽管摘好了。可那时候打碗对于人们来说还是很大的事情。首先,打碗碗花之名,源于传说,即“使人打碗”,而实际上打碗碗花不打碗,其“打碗”的传说也各地不同,不可信服。其次,灯碗碗花得名理据,源于花朵的形状,一如鼓子花、喇叭花、酒盅盅花,而且许多花的名称都来源于其形状,具有类型学的意义。因此,神秘的打碗碗花,本名即灯碗碗花,由于口耳相传,语音演变,变成了打碗碗花,而这样的名字,需要为它找到一个得名由来,于是民间便有了很多打碗的传说,来附会这个名称,或者由这个名称引出了很多想象,同时也就赋予了这种小花神秘而美丽的民俗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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